8月4日,路透社报道: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(FCC)正在起草一项规则,禁止进口新型号的中国光模块,官方理由是防止数据窃取、恶意软件植入和服务中断,官员希望年内发布生效。
当天美国光模块公司Applied Optoelectronics(AAOI)大涨18%,Coherent涨11%,Lumentum涨7%,连做光纤材料的康宁也涨了近8%。而中际旭创、新易盛、天孚通信则在次日大幅低开。
眼看着对易中天有信仰的资金,开始抄底、推升股价,结果8月7日又传出了小作文,说美国几大云厂商正考虑将光模块订单转给美国本土企业,中国企业份额会逐年降低。于是,易中天尾盘大幅跳水。
不管FCC还是小作文的传闻真伪,但可以看到一个迹象,就是美国希望推动本土光模块实现进口替代,相关企业做大做强。可以实现吗?本文做一些探索。
中国光模块的“两头在外”
中国光模块企业的市场地位无需赘述:中际旭创是全球第一,根据Counterpoint数据显示,在全球数据中心光模块市场占约27%份额,中国厂商合计占全球约60%份额。
不过这个"全球第一"的微观结构,是一个典型的"中游强、两头弱"的格局。
先看上游,核心零部件,海外采购为主。
一只高端光模块里,芯片成本占比可达50%到70%。其中,电芯片,也就是高速DSP芯片基本被Marvell和博通两家美国公司垄断;光芯片,比如EML激光器芯片,核心供应商也是三菱电机、Coherent和博通,Lumentum与住友电工同样身处第一梯队。
驱动芯片、TIA放大器等模拟电芯片,则由Semtech、MACOM、ADI等欧美企业主导。甚至隔离器里的旋光片,全球80%–90%以上的产能集中在美国Coherent和日本厂商手里。更底层的高端InP外延片也仍主要依赖进口。
国内光模块企业也在推动国产化。行业里流传的说法是,国内头部厂商的海外器件依赖度约70%,而目标是降到40%以下。所以也有了源杰科技、长光华芯等公司的产品研发突破。
再看下有,收入同样在外。中际旭创和新易盛的境外收入占比均超过90%,其中中际旭创2026年一季度约60%收入直接来自美国。以谷歌、Meta、亚马逊等公司为主。
这就是"两头在外":买美国的芯片,卖给美国的云厂商。中国厂商真正握在自己手里的,是中间那一段:
依靠极高的封装良率、散热工艺确保产品可靠性和成本优势;依靠自动化产线,实现快速交付;以及一个至关重要但常被低估的能力,就是高度配合、快速迭代,可以跟着英伟达和云厂商的节奏,每两年完成一次速率代际切换。
这不是说中国光模块产业不行,而是说,光模块其实是一个全球化的产业。海外云厂商、海外光器件公司、中国光模块公司,都是一个链条共生的。
美国强行推动光模块国产化,就跟中国被迫进行的半导体国产化一样,都是有商业压力和技术压力的。
但如果美国公司真的发力,冲击会有多大?
美国光模块产业
美国光通信企业,业务结构、行业地位也各不同。
第一类:垂直一体化的芯片+模块厂。
Lumentum是InP激光器芯片的全球龙头,EML是其最大产品线。它曾经退出过模块业务,2023年底收购香港Cloud Light公司后,重新从"卖激光器芯片给模块厂"变回"卖整模块"。2026财年,它的营收从库存周期的谷底V型反转:三季度营收8亿美元,同比增长90%,创历史新高。
Coherent的前身是II-VI,在2019年收购了Finisar(当年的全球模块龙头,也饱受中国企业的竞争压力)、2022年以约70亿美元估值收购激光器公司Coherent Inc。随后改名。
Coherent的垂直整合能力最强,InP外延、EML、VCSEL、硅光、整模块全都做,同时还垄断着旋光片这样的冷门材料。所以一度有传言,Coherent不给中国光模块企业材料,导致国产业绩几次miss。
当然,收购都是有代价的。曾经积累了42亿美元的长期债务。在2023年的时候,还一度被资本市场怀疑生存危机。公司也不得不出售了一些非光资产来降杠杆。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只有中国光模块企业大涨,而美国公司却走势一般。
AAOI,规模则小得多,但它在美国本土有成规模模块制造,德州工厂800G月产能约 10 万只,2026年全年营收目标超过10亿美元,增长翻倍。
第二类:产能工厂。
Fabrinet是美股上市、泰国制造的代工厂,给Lumentum、Coherent、Ciena等公司做封装组装测试,自己不卖品牌产品。也是目前"非中国产能"最大的单一实体。
第三类:核心器件。
博通和Marvell不做模块,但每一只高端模块都要向它们买DSP;博通同时自产 EML。MACOM做TIA和驱动芯片。康宁做光纤和连接材料。
这些公司的产品,拥有良好的竞争格局,所以,也被认为是产业链上真正的利润收割者。也难怪有评论说,美国公司早已占据了出售最高毛利部件的制高点。
把这三类公司放在一起看,就能得到一个结论,美国光通信产业,很强;弱的只是"模块组装"这一环。这个环节,是科技但也更是制造,毛利比上游薄、依赖规模和人力组织。
显然,随着中国企业发展迅猛,技术不断追赶,经历过几轮周期稳健扩产,逐渐积累起来规模效应,从而享受成本优势。美国企业,自然是压力很大。退出了、卖掉了,坚持下来的AAOI也长期在盈亏线上挣扎。
但光模块器件供应商Coherent、Lumentum等公司,也是光模块生产商。如果这些队友,变对手,肯定会带来冲击。问题是难度有多大。
做大的三重约束:产能、材料、基因
第一重:产能差距是数量级的,且短期无解。
美国创新基金会(Foundation for American Innovation)的报告有一句话,被两国媒体反复引用:Coherent和Lumentum "sell competitive technology but lack the scale to replace Chinese vendors",也就是说“技术有竞争力,但不具备替代中国供应商的规模”。
Counterpoint估计,非中国供应商需要12到24个月才能补上中国厂商的量。比如,AAOI德州工厂800G月产能约10万只并在扩产,而新易盛仅泰国二期一个工厂满产就是月产50万只,中际旭创的体量还要更大。
产能差距,对应的就是成本差距。尤其当数据中心需求旺盛且亟需时,谁能稳定供货,才是最优选择。海外光模块只能是三供甚至是备胎。
但是,也对应反映了一个趋势:当数据中心建设需求平缓时,云厂商就愿意在政治因素下考虑美国光模块企业了。这也是前文所说的小作文有一定道理的地方。
第二重:扩产的原料在中国手里。
所有高速激光器都建立在磷化铟InP材料体系上,而铟的产能则以中国为主。
2025年我国将铟纳入出口许可管制后,相关材料价格上涨了两倍多。衬底供应商AXT 虽然是美股公司、但主要产能在北京。
第三重:商业模式的基因问题。
海外光通信巨头普遍是IDM模式,自己设计、自己生产。这个模式的优势是,可以在外延生长这个需要数十年积累的工艺上,形成很强的壁垒。从而享受红利:高壁垒、高毛利、慢迭代。
但是,AI时代需要的是快迭代。云厂商要的是一个高速交付的机器:每18–24个月就切换一次速率代际、而且新产品的良率爬坡也是以月甚至周来计。
在海外巨头数十年来积累工艺壁垒的同时,中国厂商则用数十年时间把自己训练成了这种机器。
美国光模块公司要“变更快”,一是能力不足;二是意愿未必强。毕竟,对于华尔街而言,重资产扩产,会立刻压毛利率、压估值。尤其光模块行业,过去十余年虽然一直有产品更新带来增长,但也展现了较强的周期性。
所以,对于美国光模块而言,国产替代的故事确实很美好,但是它们未必愿意为周期扩张。
另外,从英伟达的投资也可以看到一些趋势。今年3月,英伟达先后向Lumentum和 Coherent各投资20亿美元,附带多年期数十亿美元采购承诺和未来产能优先权。
逻辑上,英伟达认为光互联是AI基建的关键环节;而行动上,它锁定的是InP激光器和硅光的产能优先权。而不是光模块组装。
未来如何演绎
光模块构成安全威胁,实际上是站不住脚的。更多的是用行政手段为本土产能爬坡购买时间。
禁令的影响有多大,首先要确认真伪;其次要看对于中国光模块泰国工厂的资质认定,是否留口子。
可以设想有三条路径。
一是形成梯度市场,放松泰国等工厂的出口。中国厂商通过海外产能继续供货,但毛利率会被拉低。
二是禁令严格执行,对等反制,材料出口管制。整个行业扩产都受到影响。
三是禁令不提,技术演进加速,CPO新时代的格局重塑。光引擎被封装进交换机芯片,价值链会向上游激光器和硅光转移,那就会是Lumentum、Coherent、博通的主场,也是英伟达40亿美元押注的场景。
无论哪种情形,如果禁令、小作文的苗头做实,对中国光模块企业肯定是冲击(但企业有机会依靠研发,把核心矛盾向CPO转移)。
而美国光模块企业的增长是大概率的,会持续做强;但,禁令能让美国光模块做大,造出一个"美国易中天"吗?
大概率不能。因为旭创这些公司,不是政策造出来的,是数十年间数千次良率爬坡、数百次客户验证、和一个愿意为规模牺牲毛利率的资本市场共同造出来的。
禁令能改变订单流向,但改变不了组织能力的积累速度。就像制造业回流美国本土一样。初衷很美好,但路径很难。最终带来的影响,是推高了AI产业整体成本、甚至是迭代速度。
产业是共生的;但显然,两国产业也都在加速自建体系。这是一场比谁先补齐短板的竞赛:国内企业的技术突破,美国企业的产能爬坡,你觉得谁会先来到?
